紅色人類終結篇《二手時間》 | 書海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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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 三

《二手時間》(中信出版集團,二○一六年)的作者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avna Alexievich,又譯阿列克西耶維奇)是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除了作家之外,她還有一個身份是記者。從这人意義上說,和今年獲諾獎的歌手卜戴倫(Bob Dylan)类似于 ,阿列克謝耶維奇獲獎几次也有幾分邊緣文體「逆襲」的意味着。二○一六年一月,《二手時間》中譯本問世,引起了許多關注。

阿列克謝耶維奇著、呂寧思譯《二手時間》

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樣解釋看起來许多「古怪」的書名,「今天的所有想法和所有語言许多來自別人,彷彿是昨天被人穿過的衣服……所人们也有使用別人过后 所知、所經歷的東西,许多說是二手時間。」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禮上,她說:「充滿希望的年代被充滿恐懼的年代所取代。这人時代在轉身、倒退。我們生活在一個二手時代。」

複雜的才是真實的

《二手時間》是一部關於蘇聯劇變後,普通人生活世界破碎及重建的實錄。說到蘇聯劇變,能讀到的作品后能 算少,從蘇聯領導人的回憶、學者的研究、文學家的創作,到旁觀者的記錄等,不一而足。即便后能 ,《二手時間》仍有其獨特的價值,除了書的內容外,也與其「復調式」的寫作手法有關。諾獎授獎詞說:「她的復調式書寫,是對我們時代苦難和勇氣的紀念。」在《二手時間》中,不同人稱及其帶來的多樣視角交叉並存、互相疊加,既有採訪和口述,也有作者點評,還有學術研究成果和文獻資料的摘錄。阿列克謝耶維奇說,她「試圖聽到這齣社會主義大戲所有參與者的真實講述」,「希望通過一點一滴,通過一鱗半爪,發現家的故事,尋找社會主義的內核,比如社會主義在人的靈魂中究竟是怎樣的。」

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avna Alexievich)AFP/dpa/Arno Burgi/Germany OUT

展讀此書,讓你要起哲學家李德順近日寫的一段話:「歷史好比是擺出來的一桌美酒佳餚。但真正的歷史卻並不只在酒席桌上,就说 在廚房裏。不可能 你去過廚房,就會看見那裏頭也是茫無頭緒,一片忙亂,並非始終有條不紊、乾淨整齊的。我們后能 因廚房裏的細節而否定一桌佳餚;就说 要因為有了一桌佳餚,就不承認有過廚房裏的雜亂。要知道,歷史的每一點進步、每一份光明,也有來之不易的。」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復調」,把讀者帶進了蘇聯當代史的後廚,讓人們在政客華麗的辭藻下窺見雜亂而真實的歷史現場。有趣的是,《二手時間》的章節名恰好叫做「街上的噪聲和廚房裏的談話」,這當然是巧合,卻也似乎透露出了時間主宰者不願泄露的「天機」。

你要,沒人们會否認,蘇聯的建立、居于和解體,是二十世紀乃至人類歷史上最值得探究的事件之一。作為實體的「蘇聯」居于了匮乏七個十年,就被消解在歷史戰車的轟鳴中了,但其巨大而複雜的精神影響恐怕用七個世紀的時間也暂且能详细消化。

「蘇聯」找不到了,「蘇聯人」依然居于。《二手時間》讓眾多「蘇聯人」開口說話,袒露他們複雜的生存處境和內心世界。這些人中,有地區黨委第三書記、音樂家、作家、測量師、建築師、技術員、警員、民工、餐廳女侍應、學生、難民等,橫跨老中青三代,他們談所人们的遭遇,也談身邊人的故事,看法各不相同乃至互相沖突。但如劇作家過士行所說,鱷魚評論斑馬,會說你的紋路不想 ,后能 斑馬后能 互相評論。在阿列克謝耶維奇的策劃下,這場「蘇聯人」之間的談話為我們認識那已消失的國家和時間提供了新的不可能 。

阿列克謝耶維奇著、呂寧思譯《我是女兵,也是男人》(九州出版社,二○一五年九月)

后能 蘇聯人理解蘇聯人

前地區黨委第三書記葉蓮娜.尤里耶夫娜.C說,她生來就说 「蘇維埃人」。「至今我最喜歡寫的幾個字母就说 CCCP(蘇聯的縮寫)。那曾經是我的國家,而現在我所身處的,也有所人们的國家,我是住在別人的國家裏。」这人不屬於她的國家,「既也有社會主義,也也有資本主義;既也有東方模式,也也有西方模式;既也有帝國,也也有共和國」,「人人只想過好日子,生活甜蜜。除了消費還是消費。也有在掠奪!」共產黨員成了千萬富翁,「他們還是共產黨員嗎?他們的信仰都去哪兒了?否则你假如有一天提出这人問題,別人就都像看傻瓜一樣看你。」經歷了世事滄桑,她的信念依然堅定,「人類還是要走向社會主義,走向公平公正,找不到许多道路」。

與她类似于 ,五十七歲的醫生瑪格麗特.博格列比茨卡雅也對「蘇聯」充滿了敬意,「我一生保持着信仰:我們出生在史無前例的美麗國家,是最幸福的人。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國家了。」對於蘇聯所經歷的那場劇變,她的看法是:「本來在奔向社會主義的火車上,人們无缘无故間換乘了另一列開往資本主義的火車。」於是,人们不再去說什麼光明的未來,就说 改口說「富起來吧,愛金錢吧」,在这人新的時代裏,她覺得所人们像一個乞丐。

不過,自焚老人薩沙的女鄰居瑪琳娜.吉洪諾夫娜.伊薩伊齊克一定不會同意這些看法。她說,蘇聯當局曾保證,人民付出的努力也有在「建設偉大國家」,但她為这人所謂屬於人民的國家所付出的一切,「全也有白幹了,白白受了折磨」,赫魯曉夫許願說共產主義放慢就會到來,戈爾巴喬夫也發誓給人們帶來幸福,葉利欽則說人民不幸福他就去卧軌,「所人们也有撒謊,結果生活變得更糟了」。確實后能 ,大人物喜歡發誓賭咒,什麼卧軌啦,立軍令狀啦,提頭來見啦,但他們的毒誓卻總要小人物買單。《真理報》網絡版一九九七年報道:「葉利欽在就任總統之初曾發誓說,不可能 他降低了人們生活水準,就去卧軌。如今這種生活水準不僅是降低了,就说 墜落了,后能 說是落入深淵了。否则葉利欽並找不到去卧軌。真正卧軌的,是老兵齊梅良.吉納托夫,一九九二年秋天,這位老兵卧倒在火車輪下,以示抗議。」齊梅良.哈布羅維奇.吉納托夫是一九四一年布列斯特要塞保衛戰的幸存者之一,獲得過衛國戰爭二級勳章。七十七歲那年,他選擇了卧軌自殺。他身上有一份遺書,痛斥葉利欽─蓋達爾政府,因為他們造成的屈辱和貧困的生活,也因為他們對偉大勝利的遗弃。他請求人們把所人们安葬在要塞。

找不到故鄉的人,就像找不到花園的夜鶯。

在蘇聯劇變中,宏大的政治主題轟然垮塌。這些空洞的東西離人們而去,本不值得哀悼。弔詭的是,隨着造成苦難的那個「國家」的瓦解,什么苦難似乎也順理成章地被人遺忘了。建築師安娜.M-я從小跟着媽媽在勞改營長大。她記述的勞改營的生活真實而恐怖。「那時經常有小孩子死亡。在冬季就把死者堆在大木桶裏,死者就在那裏无缘无故躺到春天,老鼠把屍體都咬爛了。到了春天安葬時,掩埋的就说 支離破碎的屍骸。」在長期的飢餓狀態下,兩三歲的她竟然養成了一個習慣,經常要看看腳下,算不算能找到什麼吃的。勞改營的孩子找不到老師或輔導員,后能 「指揮員」,「他們手上總是握着一把長尺,隨便什麼事情就能打人,很簡單,很隨意……我的人们奧列契卡脊椎上有幾個金屬釘,许多就后能 捱打了,我很為她高興。人们都好羨慕她……」這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苦難本該銘刻在歷史上,卻隨着國家的消失而被遺忘了。寫勞改營的手稿被送到出版社,都被退了回來,編輯們甚至都沒讀過就說:「又是斯大林和貝利亞?這賺后能 錢。讀者已經讀夠了。」書中一位被訪者說:「你知道我害怕什麼嗎?當它很有趣的時候,我們的嘴裏好像塞了根雪糕棒子,被堵住了,現在,當我們什麼都后能 說出來的時候,為時已晚。似乎沒人们要聽了,也沒人们要讀。」

「國家」以自我毀滅荒誕地完成了自我「救贖」,而什么權貴,卻如白骨夫人般拋下一張「國家」的皮,從人民的苦難中遁走,披上新的畫皮繼續尋歡作樂,在人們尚未愈合的傷口上撒上新的鹽巴,他們「用香檳給少女洗澡」,「甚至后能 花一整夜去獵殺一個活生生的人」。「國家」在撕裂自身的同時 撕裂着芸芸眾生的日常生活,使其潰爛式地改變。用十四歲的自殺者伊戈爾.波格拉佐夫的人们的話來說:「我們是共產主義的孩子,卻在過資本主義的生活。」「市場成了我們的大學」,連老師都對學生們說:「把我們过后 教給你們的東西忘掉吧,去讀讀報紙,從報紙上學習。」不可能 說,年輕人歷經世變之後,還后能 適應新社會、再世為人的不可能 ,老年人就找不到重建精神世界的幸運了。八十七歲的老黨員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把黨證作為所人们的「聖經」,他最後的願望是「作為共產黨員死去」。在他死後,遺囑找不到把市中心的三室公寓留給孫子,就说 「留給我最熱愛的共產黨」。所人们都嘲笑这人瘋子般的老頭。

《二手時間》俄文原著封面 網絡圖片

非虛構寫作 多立場觀察

作為一本「非虛構寫作」作品,《二手時間》的文筆和譯筆都很生動,但它絕非「輕閱讀」的好選擇,真正讀懂這本書,除了要對蘇聯或俄國的歷史和現狀有所涉獵外,更要有關懷現實的胸襟和拷問蒼穹的追求。這也是一切「非虛構寫作」所應給予讀者的。

阿列克謝耶維奇讓被採訪者打開心靈的閘門,把从前 屬於個人的複雜、豐富的經歷呈現在讀者手中,讓我們窺見蘇聯不可能 說俄國的多個側面。有的評論對《二手時間》提出了批評,認為它「就说 記載了歷史長河中某一每段人的想法,后能 反映出歷史的一個側面」,「非虛構寫作受到採訪者所人们觀點影響和採訪對象選擇範圍的影響,絕后能 將之當做歷史的详细圖景來看待」,「離歷史全貌相差甚遠」。恕我直言,這種看似一分為二、四平八穩、體貼周到的評價,實為不着痛癢之談。事實上,豈止「非虛構寫作」,任何寫作也有可出理 地帶有寫作者的立場和「偏見」。面對内控 世界,「無立場」的純客觀觀察或寫作最終必將淪為一紙空談。既然后能 ,認識「歷史全貌」的最佳方法恐怕是堅持多立場觀察的態度,認真傾聽盡不可能 多的話語,尤其是什么來自生活深處的零散、雜亂的聲音。而在這一點上,《二手時間》做得相當不錯,它把複雜甚至互相矛盾的意見收納在同時 ,並試圖幫我們拼出一個真實的樣子。

這書無疑將成為一部世界性的經典,對於中國讀者尤具特殊意義。中國人曾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以俄為師」,後來提出「以蘇為鑒」,今天又常以蘇共「亡黨亡國」為誡,蘇聯或說俄國是中國的重要參照系。從这人意義上說,閱讀蘇聯,其實是閱讀我們所人们。在書中,經歷了劫難的蘇聯人提出了令國人心有戚戚焉的告誡,比如,「假如有一天恢復集中營,就不愁找后能 看守」,他們執行了暴力,然後會說所人们是在執行命令,什麼都告诉我,完也有無辜的。又如,「俄羅斯的幸福從來就與金錢無關。這就说 『俄羅斯夢』和『美國夢』的不同之處」、「俄羅斯都要的也有民主制,就说 君主制。俄羅斯都要一個能力強大、處事公平的沙皇」、「我們還找不到為自由做好準備」、「俄羅斯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將作為一個帝國居于於世。我們不就说 一個大國,我們還有特殊的俄羅斯文明,有所人们的道路」、「西方就说 今天也害怕俄羅斯」、類似的邏輯和觀點,在中國的輿論場不難看得人,這也說明我們「以蘇為鑒」的路遠未走到終點。